村委楼探险记(大部分解密)

Fish 鸡亦 Cheung FishmanInFishland 2018-11-05 原文

在全大陆第八的教改高校,“村委楼”这个名字对于在18年以前入学的学生甚至教职工而言,应该都并不陌生。往年每到期中、期末考试前后,这句“南科村委楼,一跳解千愁”的耳熟能详的话语,以及其相关段子,就会在南科学子的空间里刷屏。自2017年10月29日下午村委楼被实施爆破拆除以后,18级入学的学生如无意外应该只能在照片中一睹村委楼的模样。

村委楼本名是福光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大楼,也是福光村委的办公室所在地,后来成为南科大“科研教学服务中心”(Service Center of Scientific Research and Teaching)。它还有一个英文俗名,多出于外教口中,叫做 the White Building。学校的教工部、语言中心、数学系等部门的办公室,以及化学系的部分办公室甚至实验室,也都在这栋楼里面。然而,“有种就有拔”,这栋楼从建起以来,就一直被传出“质量不过关”——相传这栋楼是原来这片土地的村落为获得更多拆迁补偿而临时建的,所以出于安全考虑,这栋楼也一定会被拆掉重建,sooner or later(迟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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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学校官网的实景展示依然用的是3年前的图片)

题字

村委楼将于17年十月份拆除的这个计划,我也是直到九月份才得知,此前我只通过学校二期规划图纸知道村委楼将会被拆除。自九月份起,每隔一晚,村委楼亮着灯的窗户就少了几个。一直到十月初,村委楼仅剩一楼还亮着灯,而这灯亮着,是为了给保安守夜的。

我突然有一个想法:要不要在村委楼被拆之前做一点我没做过的事儿?

第一个闯入我脑袋的念头,就是题字。众所周知,在景点题“到此一游”是一种不文明的行为,这种观念也自小就被灌输进我的脑海里。但是,这座将要被拆的村委楼,一不是景点,二没有人在办公,并且我也不会把字写得让人离远远就能发现的那种,所以在这里题字完全不影响公共秩序。于是乎,10月18号那天,我约上小同学,带上大一时候她买给我的秀丽笔,和她一起从宿舍下去村委楼,跟保安打了声招呼,然后搭电梯上十楼。

从电梯出来便是一片漆黑,我开了手机电筒走在前,她走在后。我们再通过楼梯往上走一层,就到了村委楼的天台。我寻思着题两句诗,诗名尽量提及“某某楼”,再表达一下对物是人非的感慨。我让小同学帮忙用手机查了查,再推荐的几句诗里面找出了既有鹤(村委楼前的大沙河时常会飞过几只大鸟,但我不确定那是鹤还是白鹭还是其他什么的,或许我们学校研究鸟类的同学会有所了解),又能表现“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之伤感的诗句,并在一侧墙上题了下来:

黄鹤来时,歌城郭之并是。

浮云一去,惜人世之俱非。

(——《黄鹤楼记》阎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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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顶层的墙上题字)

第一次探险

我很少会单独做一件事,进行有一定危险程度的探险行为更是如此。提完字之后,我一度以为我那次就已经算是和村委楼告别了,直到10月24号。那时候村委楼已经被以帆布墙围上。

当时我是学校一个名叫山*****会的社团的第一届理事会成员。24号那天晚上,我们在理事会群里讨论是否需要“抢救性发掘”一些村委楼的碎片——最开始考虑的是外墙的墙皮,因为我们认为墙皮是每个能看见村委楼的人都会看见的,而且采集难度小。我们一致同意,并召集了好几位理事会成员打算一同前往。此时,时任理事会主席的一一提出了他的担忧,他表示,白天前往搜集应该会被保安赶走。我当即建议,晚上行动,避开保安视线。但考虑到大部分理事会成员不习惯深夜行动,我们将行动时间定在了晚上11点,每人都带上一些自己认为必要的工具,例如帆布袋、锤子等。

或许是我直到一年后的现在翻看群聊记录时才注意到,时任理事会顾问的一一学长在当天下午就指示我们只在外围搜集而不进入楼内,又或许是我当时是已经留意到了但主动选择了无视。无论如何,我心里执念要再次进去一趟村委楼内。晚上,我将全身除了脸部以外的其他地方均用反光性能差的黑色覆盖——上身黑色带帽长袍,下身黑色牛仔裤,脚踏黑色登山靴,手戴黑色全指手套,和一群穿着休闲装的队友们一同前往村委楼。队友们一边走一遍有说有笑,虽然我们没有从正面进入,而是在帆布围墙上找到了一条可以进入的缝隙,但还是避免不了被保安发现。一趟寒暄之下,保安同意了我们在村委楼外围搜集砖块墙皮等带回去用于科研,并向我们讲述了这些用于盖村委楼的红砖的质量如何不过关——看来保安以前还是有从事相关工作的,在讨论建筑材料这方面比我们知识丰富多了。

采集的队伍边走边采集,我留意到了村委楼北侧的楼梯是相对完整的。队伍开始变得分散,包括我在内的一部分队员已经可以长时间离开保安的视线。我和一一一等两三名队友慢慢走到村委楼的前门处,脚下玻璃渣的碎裂声提醒着我要尽量想办法控制自身发出的噪音。我指示我身边的两位队友分散采集,只身一人弯低了腰走进楼内,躲开外围的光亮,然后四肢并用地匍匐前进,将自己尽可能埋在一楼废瓦砾的后面。此时保安和多数队友也已走到村委楼的正门附近,保安的电筒时不时扫进屋内,我多次吓得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生怕这些已经伤不到我但会发出巨大噪音的碎玻璃和金属板会引起注意。不过因为他们都站得稍远,加之我还有一些石碓和半堵墙挡着,以及我不反光,保安并没有发现我。等保安的电筒扫去其他地方,我又缓慢地匍匐前进,就这样不知道花了多久,我还没到一楼的楼梯口,队友们就宣告采集结束,朝着另一方向离去,保安也回去了,我稍微加快了一点我的脚步,依然是四肢并用,上了二楼,也就是语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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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委楼内部

此时队友们也知道我独自一人进入楼内了,没有身在现场的一一当即要求我撤出,队友一一一也给我打了好几次微信电话,然而我为了能顺利潜入,一早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无振动的模式。我在二楼语言中心摸索了很长时间,这里丢弃了很多好看的装饰布置,但多数因为体积较大无法很好搬运,于是我只撕下了一些贴在玻璃门上的贴纸,和一些其他看起来比较精美的小型装饰。期间我还留意到了一楼的脚步声和灯光,吓得我躲进语言中心那个像是给2 – 4人喝茶的小木隔间内。我赶紧在群里问是不是保安回来了,得到是回复是队友一一一和一一一进来了。我让他们待在一楼,我用临时发现的长电线系上我已经收集满了的袋子递下去,并让他们送一个新的袋子上来。此时一一已经在群里发怒了,要求我赶紧下来。我让队友们多给我15分钟时间,从二楼简略地往上摸索,一直摸索到5楼左右吧,草草地搜集了包括电梯装修告示、金属厕所标识等物品,然后下楼,走人。离开时已经是25号凌晨3点多了。

这次算是我唯一一次夜间单独探险的经历,我也知道假如我当时遇到极端危险(例如失足从中部断裂的楼梯跌落),我可能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无论是此前,还是此后,我都选择两人以上成行,但一般不超四人——人太多了容易暴露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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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委楼内部

第二次探险

10月26日中午,我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刷QQ空间,无意间看到一位人称“一一一一”的同学的说说,内容正是我在村委楼楼顶题的那两句诗。询问之下,我得知一一真的在半夜爬上了村委楼,而且是一个人爬脚手架上去的。他表示1 – 3层都挖烂了,而且晚上没有保安。我一边夸他nb,一边暗自庆幸自己探索得早,不然上楼难度将会大大增加。

10月29日凌晨,理事会的一一一突然联系上我,说他和一位朋友(一一一)也要上村委楼“摸金”,我告诉了他一些上楼的方法,以及如何将一些牌子拆下来。他让我带一些工具下来,我收拾了一下,穿好装备,就骑车下来了。

我将车停在图书馆,大步从村委楼围墙的正面进入,来到村委楼楼下。我发现楼梯并没有像一一所说被挖烂了,它还能走。我从一楼爬到五楼还是,和他们回合,并把一些工具借给他们拆卸牌子。我们掰下了一个金属的厕所标识,敲下了数学系的牌子,拧下了五楼(教工部所在楼层)的数字5,拆下了化学系**“张绪穆课题组”的牌子**,也搜集了一些纸质材料。一一一找到了一大袋暗红色的学生证,以及一张发票——上面显示这种红皮的是学校带“筹”字时期的学生证。我找到了一面挂在数学系某办公室的一面锦旗。此外,我们还发现十楼一些实验室还堆放着好几桶未拆封的EA(乙酸乙酯),真想知道这到底是因为课题组太有钱了不在乎,还是说想让爆破产生的粉尘好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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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搜集到的物品

(图片从左到右分别是:部分搜集的纸质标识、金属的厕所标识(现在粘在我宿舍卫生间外面的墙上)、挂在数学系某办公室的锦旗(上面的木棍已经断裂,锦旗现在在前理事会成员一一一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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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皮学生证)

凌晨4点多,我们三人开始离开村委楼,他俩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出来的过程中,不知是我还是他们踩到金属板发出了一两声较大的响声。他们走出围墙时并没有什么异样,而当我经过围墙外围的小破房时,里面传出了一声巨大的吼叫,吓得我仨拔腿就跑——**卧槽这是暗哨!**一一你这是提供了两个错误情报啊!

我的心里忐忑不安,不过由于太困,回到宿舍以后依然是倒头就睡了。

10月29日下午,村委楼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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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提供者:卢睿)

第三次探险

10月31号,对哦这天是Halloween(万圣节前夕),怎么突然又有了去村委楼“摸金”的想法?哦,原来是一一一在群里透露,村委楼已经在拆钢筋了,接下来是浇水除尘,纸质文件会被破坏,整个村委楼废墟也应该会在几天内逐渐运走。看来我们需要进行一些抢救性发掘了。此次我约到了理事会的一一一学长做队友,于11月1日的0点,一同前往村委楼废墟。

这时的村委楼,低下了它10层高的头颅,一堆手指粗细的钢筋暴露在外,给我们带来了危险,也给我带来了攀爬的便利。然而,倒伏的巨兽依然有5米之高,我尝试爬了一半堆满了石块、坡度稍缓的坡,却仍停滞在坡度较抖的水泥墙处,加上我并没有在上面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纸质材料或其他便于携带的材料,我就慢慢攀着钢筋下来了。接着我绕到村委楼废墟的后面,这边的坡很缓,上面甚至停着台挖土机,不过我也没在这里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找到被我题字的墙块。暗哨换了个地方,不过依然在围墙的边上,而且里面依然睡着保安。

这段时间一一一直在村委楼正门的空地上搜集。他找到了不少有价值的纸质材料,包括一些便条、一些单子和一些合照,合照中有一些领导老师现在已经离开学校了。我回来后和他提出了一个想法:我们把“科研教学服务中心 Service Center of Scientific Research and Teaching”之中的一个或几个字搬回去。考虑到废墟中能搜集到的英文字母没法组成完整单词,“科”字也缺了一边,保存最完整且能体现出学校意义的就是这个**“教”字**,于是我们用螺丝刀,把“教”字从水泥块上写下来,一一拿着“孝”字,我拿着反文旁,将其暂时藏在第一教学楼的低下停车场的某个角落的掩体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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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纸质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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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纸质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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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纸质资料)

好困,睡觉,晚上还要和小同学过两周年纪念。

几天过后的一个夜晚,我和一位名叫一一的女生一起把“教”字搬回来,现在应该存放在某位理事会成员的宿舍。

后记

11月初,村委楼的残骸被完全运走,它矗立过的地方变成了一块平整的水泥地。11月中旬的一个晚上。理事会的同学开了次小会,内容是关于举办村委楼物品展的。会议基本上将展览的举办地点、主题、物资与其他资料、文字解说等都大致讨论了一遍。这个展览原定于12月末举行,不过出于种种原因,计划被一直搁置,直到发稿为止依然未能成功实施。

自此,“南科村委楼,一跳解千愁”这句挂在嘴边用于自我调侃的话,随着村委楼的轰然倒塌,渐渐成为了一代南科学子的回忆。而我,在以上一系列探险活动中,也找到了一两个我意向的队友,并在日后一同进行了不少校园探险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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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致谢

得知我将要公布我的村委楼探险经历,山南小馆馆主,南海冯小漠表示愿意转载我的这篇探险记,并且愿意为我的文章提供一些相关图片材料,以及对文章中于史实相悖的地方作出少量的修改(例如文章第二段“村委楼本名是福光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大楼,也是福光村委的办公室所在地,后来成为南科大‘科研教学服务中心’”这句就是经小漠的意见所改,此前我一直以为这栋楼从一开始就叫“科教中心”)。能得到高人的赏识,我喜出望外,欣然接受其提供的图片材料,并将其列在下方,以供读者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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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科大创校历程影像选》书影,林诗凡 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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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委楼原址,摄于2018年9月,冯小漠 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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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24日,张皓帆在临近炸毁的村委楼拍摄采风,冯小漠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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