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活动室的时候,不想有个“他”看着我

吴亦明 铮锋媒体工作室 2018-10-12原文


我现在坐在监控摄像头下赶稿子,感觉像是在考场上仓促答题,监考老师悄悄走到身后瞄我的答题卡;我屏住呼吸,假装没发现老师,老师不一会就走开了——可监控摄像头一直在那里。在宿舍活动室和自习室被装上监控摄像头之后,我至少能知道它在那里——这就是我能享受到的全部知情权。学校处处都是营建修缮项目,大小诸事都发邮件告知一声“给广大师生造成不便,敬请谅解”。可这次没有经过公众咨询,没有张贴告示,没有发邮件,我该怎么“谅解”你呢?

据说活动室、自习室是“公共空间”,所以装监控摄像头“合情合理”。那么,活动室、自习室到底是不是公共空间?虽然公私界限如何划分在某些特别场景是有争议的,但对于大多数情形,空间使用者约定俗成的行为本身就足以区分。许多同学在自习室、活动室都没有穿戴整齐,但在教室、在食堂,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如何恰当穿着。这说明对于公共空间和私人空间,同学们都是分得清的,不需要外来的权力指手画脚。事实上,宿舍作为一个高度压缩的生活空间,许多在通常居住条件下在室内就可以完成的事情,如把饮料放进冰箱里,从饮水机里打水,都很难在寝室内完成,正因如此,自习室、活动室才被同学们看做寝室内的私人空间的自然延伸。不很恰当地类比,活动室、自习室相当于你家的客厅和书房,即便没有卧室那么私密,也与“公共空间”的概念相去甚远。

当然,我并不否认活动室、自习室有公共性,正如我在力图劝说一部分人不要忽视它们的私密性一样。只是说,活动室和自习室没有“公共”到可以安装监控摄像头的地步。不然,按照他们的逻辑,在寝室安装监控摄像头也挺“合情合理”的,毕竟南科大的学生宿舍一般都不是单人间,公共性也是有的。

这件事情让我忧虑的是,一个不断“向内收缩”的图景逐渐呈现在眼前,就像恒星在引力作用下坍缩一样。起初,学校大门被装上门禁,以防“无关人员”进出校园。随后,宿舍门口被装上闸机,把非本栋的同学拦在门外。在“混宿”事件之后,每层楼的楼道装上门禁,每间寝室的门口装上门禁。即便如此,各级圈层之间难免留有空隙,比如校门与宿舍门之间,楼层门与寝室门之间,则要靠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来填补。

这个全方位无死角的管制措施有时能得到民意的支持,因为它被塑造成了“安全”的化身。但现在我们至少清楚一点,它根本不是什么民意。尽管有同学在湖畔二栋搜集了上百份意见,八成的学生不同意在活动室、自习室安装监控摄像头,也大概不能阻止工程人员今天就开始安装,正如一位领导说的:“不要说无效的话了。”

既然如此,如恒星坍缩般“向内收缩”,甚至不顾反对地吞噬私人空间的持续动力是什么?与校园自发形成的联结相反,“向内收缩”的趋向不见得是内在于社会的,而只是外力作用产生的表象——其实质是威权的扩张。在威权体系下,管制者似乎拥有了比以往更大的权力,但与此同时,往往被要求承担超乎职责本身的无限连带责任。以“现代化治理”的名义建立起一套全方位无死角的管制机制,就成了制度下的最优解。

在这个“现代化治理”的图景里,每个人都被分门别类。而当一个人没有沿着既定的轨道落入某个固定的位置时,比如在楼层里,却不在宿舍里,就需要监控摄像头来消除管制者所不可接受的行为的不确定性。当面对同学质疑在活动室、自习室安装监控的合理性时,那位领导是这样反问的,“假设自习室有人打架,想了解原委的话,光靠外部的监控是否够(?)”“或者其他伤害事件呢?”“如果有一例非常严重的呢?”领导不关心极端事件发生的概率,不关心安全与自由、隐私和尊严之间的平衡,因为管制者不是要控制不确定性,而是消灭不确定性。这正是当今中国式“现代化治理”的吊诡之处——有学者指出,统计学是现代治理术的基础,然而,一方面,数字化的、分门别类的管理,无所无在监控摄像,正是“统计学”治理的集大成者;另一方面,这个治理体系却不是以风险控制——统计学的基本思维模式——为基础的,而是要不惜代价地消灭风险。

以威权扩张为动力,这个管制网络尚未覆盖的任何一处死角都会被迅速填补。按照此图景推演下去,我们所能看到的未来,将一如奥威尔所描绘的那样。出于对时局的判断,我们仍不得不继续面对这样一个被“现代化治理”之外力所扭曲的“向内收缩”的图景,至少它的一部分可以被看做是我们为“公共安全”付出的必要的代价。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蚕食所剩无几的私人空间:说“不”的时候到了!


作者:吴亦明

编辑:呆瓜

排版:金金

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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